贵阳城市肌理的深处,流淌着一条被遗忘又重获新生的血脉——贯城河。她曾是这座城市的生命之源,却在城市化浪潮中披上沉重的“水泥盔甲”,一度从市民视野中消失。三十年间,从“加盖”遮丑到“揭盖”还绿,这条长江三级支流的命运起伏,成为观察中国城市生态文明转型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一个生动切片。
七年手绘:从红线警示到碧波重现的民间记忆
七张逐渐泛黄的手绘地图,串联起一段延续近三十年的守望。89岁的“老贵阳”雷月琴,用最质朴的方式,为城市的生态变迁留下了私人档案。1994年,她笔下的贯城河被醒目地标为刺眼的“红线”,象征着污染与危机。此后近二十年的记录里,河流的痕迹在图纸上时而黯淡为“死河”,时而几乎消失,映射着一段生态功能严重退化的历史。
全长仅7.5公里的贯城河,从贵阳老城穿行3.3公里后汇入南明河,最终经乌江奔流700公里注入长江。这段看似“细枝末端”的水系,实则与长江大保护的战略棋局紧密相连。上世纪90年代起,为应对城市快速发展带来的环境压力,河道被陆续加上厚厚的水泥盖板,建成停车场、商业设施,明河变为暗渠。到本世纪初,开敞河道仅余592米。更有甚者,在后续的整改中,一度出现了以“加盖”来应对督察的短视做法。这让“还河于民”的呼声,一度显得遥不可及。
转机源于新发展理念的落地生根。从2019年启动清淤,到2020年消除黑臭水体,再到2024年主河道成功“揭盖”,贯城河迎来了姗姗来迟的“苏醒”。当雷月琴老人用绿色重新描绘出碧波荡漾的贯城河时,这不仅是一张图纸的更新,更是一座城市生态良知与行动力的回归。
治理之考:“一盖了之”的短视与“系统治理”的破局
回顾贯城河的治理历程,充满了曲折与反思。曾几何时,“加盖”被认为是解决污水、臭气等“城市病”的“务实之举”。城市建设管理者刘朱回忆,在基础设施严重欠账的时期,将河道“一盖了之”甚至将上游污水通过分洪隧洞“一甩了之”排向下游,成为了一种无奈却普遍的选择。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治理模式,本质上是缺乏系统思维和长远眼光的表现。
“思想的闸门没有打开,行动上就难免走弯路。”一位曾参与治理的干部坦言。即便在中央环保督察的压力下,最初的整改思路也曾陷入惯性思维的窠臼——有人建议将河道彻底纳入市政管网,以“加盖”换取高效的整改数据。这种“权宜之计”虽能暂时应对考核,却无异于掩耳盗铃,将问题在地下隐藏和累积。
真正的破局来自于对“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理念的深刻领悟与坚决执行。当治理视野从主河道、主城区,扩展到所有支流、支沟,当考核指挥棒指向全域水质的根本改善时,敷衍了事的空间被彻底挤压。贵阳曾因治理思路不当而成为全国唯一未按时完成黑臭水体治理任务的省会城市,这一教训促使当地痛定思痛,转向科学、系统的治本之策。
摒弃“小算盘”,学会“算大账”。新的治理方案彻底推翻了简单覆盖的思路,转而向上游溯源,进行彻底的清淤、截污和雨污分流改造。近两万立方米的“陈年老垢”被清除,上百个排污口被逐一封堵。正是这种“刮骨疗毒”式的真抓实干,才在2020年底让贯城河流域的黑臭水体真正成为了历史,也为后续的“揭盖”创造了先决条件。
城市焕新:生态回归如何激活街区价值与人文活力
贯城河的“揭盖”,远不止是一项河道工程的胜利。它更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城市空间价值重塑与人文活力复苏的大门。随着厚重的水泥盖板被移开,清流重新涌现,两岸长期被压抑的空间得以释放,整个区域的城市设计迎来了全新的可能。
以率先“揭盖”的太平路河段为例,昔日的暗渠之上,如今是水清岸绿的开放空间。河道两岸的背街小巷借此机会焕新升级,精巧别致的商铺与历史风貌相融合,街区气质在传统底蕴中注入了时尚新潮的活力。这里从一处被遗忘的城市“背面”,转变成为吸引年轻人聚集、感受本土生活美学的新地标。夜幕降临,灯火倒映在重新流淌的河水中,勾勒出充满生机的都市夜景。
这种变化,生动诠释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城市更新中的实践。生态资产的修复,直接转化为了可感知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对于在河畔长大、却从未见过河流真容的年轻一代而言,贯城河的回归,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再现,更是城市历史记忆的重新连接,一种身份认同的找回。它证明了,高标准的生态环境建设,本身就是最优质的公共产品和最具潜力的发展动能。
贯城河的故事,是一条河流的“失地”与“收复”,更是一座城市发展观、政绩观、生态观演进升级的缩影。它提醒我们,任何真正的、可持续的治理成果,都源于对科学理念的坚信与执着践行,源于将局部工作融入国家发展全局的视野,更源于那份“还给人民”的初心与担当。这条重新流淌的母亲河,将继续见证并参与一座城市迈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新征程。